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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黎湾
 
 
修改时间:[2012/08/09 20:21]    阅读次数:[558]    发表者:[沩筱]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题记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随母亲住在一个叫黎湾的村子里。

黎湾,三面环山,有条如衣带般的小河穿过村子顺流而下。记忆里,黎湾的春天是潮湿而粘腻的,村子里的黄泥路总是湿溚溚的,似乎一不小心就沾住了脚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和村子里大多数的孩子一样赤着脚在村口的那条黄泥路上屁颠屁颠地跑着,拖着两滴清鼻涕,不穿鞋子也能跑很远的路。

那个时候,我的母亲还很年轻,在黎湾我母亲算的上个漂亮角儿。白嫩的脸上长着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一头长发黑而顺地披在脑后,偶尔会结成一条麻花辫子,干净利索。然而关于母亲的记忆,似乎跟黎湾的春天一样,是永恒而短促的。因为在我五岁那年的春天,母亲便离开了黎湾,离开了那个我以为会是永远的村庄。

母亲的离开,在我的记忆里如同她脑后的长发一般是无声无息却又实实在在的。那天傍晚我同往常任何一天一样沿着村口的黄泥路一路奔跑着,回了家。平日里洞开的门是关着的,我颠着脚试图从门缝里张望,闻到的是安静而肃杀的气息。门外的苦楝树上有杏黄色的果实落下来,被我的小脚踩过之后,汁液摊开在地上酿成了一朵朵细小的花。5月的风吹在黎湾的上空,又吹落了一层苦楝树的果实,那些果实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坐在木质门槛上一边等着母亲开门,一边用手抖落着身上的那些黄果实。在抖弄那些果实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等的母亲永远不会再为我开门了。

天渐渐地黑了,昏黄的灯火次第地亮起来。村子里女人叫唤孩子回家的声音,男人从地里干完活回到自家院子里重手重脚地放着农具的声音,牛羊被关进圈子里放出最后一声长鸣,这些声音糅杂在黎湾渐渐浓厚起来的夜色里温暖而又粗犷。我双手抱在胸前卷曲着身体坐在自家门槛上,“阿姆怎么还不回来呢?”我小小的脑袋有些想不通,母亲平时很少出门的,更不会天黑了还不回来的。

“阿囡,怎么一个人坐在门口啊,阿姆还没回来吗?”夜色完全笼罩着黎湾的上空的时候,村子里除了大人训斥小孩的声音便只有夜间出行的看家狗的吠声。喊我阿囡的是住我家隔壁的二叔,他刚刚从镇上的学校里下班回来。

二叔是黎湾为数不多的不必每日下地做农活的人之一,我还在黎湾的时候,二叔每日都穿着干净的圆口布鞋体面地走在村口的黄泥路上,早上出村,晚上回村。二叔是镇上学校里的语文老师,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而且人也好。这是我在黎湾的时候知道的关于二叔的信息,不过这些信息在我离开黎湾之后渐渐地丰腴起来,以至于到了今天我对二叔的了解比母亲还要多,我和他的感情也比与母亲之间的感情更深厚。

“阿姆不在家,”许是怕黑的缘故,坐在门槛上我蜷曲着身子,一派哭腔。

“阿囡怕黑,先到我屋里来吧。”二叔先进屋亮起了灯。我随着他进了屋,温暖的灯光照亮了二叔家的土坯房,我坐在他平日里批改作业的方凳上,身体依然蜷曲着。过了大约一刻钟,他从灶房里给我端出来一碗热粥。

“没吃饭吧,快把粥喝了,囡囡可别饿坏了。”我伸出手捧住碗,虎头虎脑地一口气喝完了粥,喝完后还像模像样地用手擦了把嘴。

“囡囡,吃的不够锅里还有。”二叔在灯火的另一边满脸慈祥地望着我。我像个小大人般腆着肚子冲他说,“很饱了,再吃肚皮要撑破了。”

那夜,我没有等到母亲回来。我起初是坐在二叔家的方凳上,看着他批改作业,看着他备课。夜渐渐地安静起来,隔壁的屋里依旧没有母亲回来的迹象。我坐在板凳上,脑袋在一前一后地瞌着。

“囡囡,瞌睡来了吧,阿姆今夜怕是不回了,先睡在二叔屋里吧。”我迷迷糊糊地点着头,便由二叔抱到了床上。那夜睡的很安稳,和之前睡在母亲身边的每个夜晚毫无差别。

醒来后的早晨,是个阳光明媚的天。五月的艳阳挂在东边的树干上,满树的阳光让人心生欢喜。二叔蹲在院墙边刷牙,看我起来了便鼓着腮帮子带着满口牙膏沫子说,“囡囡,起来了,饭在锅里,洗过脸就好吃了。”

早饭是白米粥和糯米团子,还有二叔自己腌的酱瓜,我闷着头吃了一碗粥,和一只团子,一溜烟地从二叔家的饭桌上跑到了自家门口,那扇木门依旧沉稳地紧闭着。

二叔洗过碗筷,边锁门边喊着“囡囡,你上半天在村里玩啊,中饭阿姆没回来就去我学校吃啊。”锁了门,他便准备去学校了,我爬在自家门槛上扒着门缝死命地朝屋里望,希望能看到我的弹弓。头一天我已经跟后院的阿毛约好了,今天要去竹林比赛打麻雀的。东边的阳光透过门缝,我的眼前有个影子在门里边晃荡。

“二叔,我好像看见我阿姆了。”我爬在门边使劲地揉着眼睛。

二叔应声随我爬在门边朝门里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看到了那个晃荡着的人影。在我们同时爬在门边又朝屋里望了大约一分钟的时候,二叔霍地起身一脚踢开了我家的门。那个先前在我的眼里隔着门缝晃荡的人影在门里面真实地晃荡着,那人影是我的母亲。

母亲死在了黎湾的春光里,晨晖穿过厚重的木头门板照在她的身上,光线暗淡。我跟在二叔身后看着母亲僵死的脸,满脸失神。二叔先是用手去探母亲的鼻息,断气已经多时的母亲满身冰凉。二叔回过头抱着我,“囡囡,别怕。”多年后,想起那场景的时候,我有些诧异,二叔怎地察觉到我的心里会害怕呢?其实我一点都不怕,那个在我生命刚刚开始的晨光里弃我而去的人,我对她的记忆渐渐地散淡在黎湾那片狭小的天地间。那个漂亮且年轻的女人在我五岁那年的记忆里成了一处晃荡在门缝里的影子,不着边际。

活到这么大,我不曾见过我的父亲,或者我还没出世的时候便没有了父亲。我的母亲没有跟我提起过关于我父亲的消息,那个本该对我的生命负责的男人让我在母亲死后成了个彻底的孤儿。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自以为是地把二叔当作我的亲人,大抵是因为在母亲离开我的时候他一直陪着我。他陪着我目睹了母亲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他陪着我用一柸黄土厚重地埋葬了那个年轻的女人。

母亲死后到下葬的时间里,黎湾多雨的春天破天荒地艳阳高照了整整一个星期。按照黎湾的风俗,自寻短见而死的人死后要做七天的水陆道场才能下葬。做水陆道场的法师是二叔帮忙请的,那些穿着长袍的怪模怪样的人围着母亲的灵柩来回转动,口中还念念有词。我有些惊恐地跟在法师的身后,听他们叫我下跪或者叩头。那样的法事对我来说是极劳累的,到了母亲下葬的那天,因为长日里下跪叩头的缘故,我竟跌坐在母亲的新坟边直不起身子。我神情木然地坐在母亲的坟边,忘记了哭,也忘记了恐慌。

母亲死后,大约过了大半月的时间,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母亲的哥哥——我的舅舅。那是个高瘦且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眉眼与我的母亲倒是极为相似。和我母亲相似的还有他亦是个少话的人,记得他领着我从黎湾坐了三轮车再转汽车到了他在城里的家,除去必要的关于吃饭的询问,一路上他楞是没有和我多说过半句话。

就是这个少话的男人默不作声地把我从黎湾的泥土里连根拔了起来,带到了一个我并不熟悉的小城里。在这个没有母亲远离黎湾的家里,我从一个黄毛丫头转眼就长成了半大姑娘。在这个家里,沉默似乎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与母亲以奶同胞的舅舅是沉默的,那个被我喊做舅妈的女人是沉默的,比我大两岁的表兄和我亦都是沉默的。沉默的气氛里,我和他们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相处亦是小心翼翼的。然而,终有一天这个外表沉默且体面的家里终是爆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战争。这战争直接交锋的是我和大我两岁的表兄,紧接着舅舅和舅妈也由此引发了激烈而尖锐的争吵。

战争的起源是因为一条白色碎花裙子。那时候我已经长到了一米五的个头,发育的也已经有些模样了。夏天来临的时候,有天舅舅从大东门的百货商店里给我买了条白色碎花裙子,那条裙子之前每次我路过那商店的时候都会目不转睛地盯上很久。舅舅送给我裙子的那天,后来很多年后我才记得那日是我的生日。我双手接过裙子,感激地看着舅舅,那个生性沉默且驼背的男人在心里他是想对我好的,毕竟母亲辞世以后他是和我最亲近的人。

有了新裙子,我的心情自然是喜悦的,然而有人却因为我的喜悦恼怒了。那人是我的表兄,那个大我两岁的男孩子沉默地看着他的父亲把新裙子送到我手中,沉默地看着我露出喜悦的颜色,在我还没来得及把裙子穿在身上的时候,他开口说话了,“覃原有新裙子,那我要新球鞋。”

坐在椅子上的舅舅脸上的肌肉有些微的抽动,接着闷闷地说了声,“你球鞋不是好好的吗?没的钱给你买球鞋了,下回吧。”
“你都有钱给覃原买裙子,怎么就没钱给我买球鞋了呢?她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你都这么疼,”

“啪啪”表兄的话还没说完,脸上便挨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子。驼背的舅舅站在院子当中涨红着脸,双手打颤。接着便听见表兄呼天喊地地哭着,舅妈站在院子当中叉着腰骂道“覃琅,你是越活越有种了,居然为了那个野孩子打我儿子,你个遭刀刮的,”

舅舅家的院子里顷刻间乱成一团,我手里拿着舅舅给我买的新裙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挨了打的表兄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愤怒地望着我,那神情似乎我们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直到今天我们之间依旧没有抚平年幼记忆里的皱痕,或者在他的心里是我抢了他的父亲以及原本该他一个人独享的一切,若是如此,那么他狠我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发生在舅舅家院子里的那场战争是怎样平息的,我并不知晓。我在舅妈愤怒的谩骂声中一个人走出了舅舅家的院子,一路哭着走着,回到了黎湾,手里抱着舅舅给我买的新裙子。  

回到黎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黎湾的那条黄土路,此时已经与从前大不一样了,可是我走在上面的时候却跟从前没有太多的差别。多年前昏暗的灯光如今变的明亮而通透,照亮了黎湾的夜晚。我在灯光的指引下回到了坐落在黎湾的属于母亲和我的家,那幢土坯房因为多年没住人而变的破败。坐在很多年前曾经坐过的门槛上,知道母亲再也不会来为我开门了,心里难受眼泪便落了下来。起初是无声地流泪,渐渐地便化成了悲怆的抽泣。

那悲怆里,包括对母亲的怨恨,若是她没有扔下我一个人走,那么现在至少我也可以像表兄那样在委屈过后有个人帮着护短。那个该帮我护短,为我开门的人把我丢在了黎湾,怕是不会想到我会难过会哭泣,此刻除了怨恨我却还是有些想念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如从前那般美丽而年轻。

“阿囡,是你吗?这么黑快到二叔屋里来吧。”是二叔的声音。许多年前,母亲没有为我开门的那个黑夜里他把我带回了家,许多年后我依旧跌坐在自家门槛上,还是他把我带回了家。

我含着泪跟着二叔进了屋,灯光照亮着的二叔家的土坯房,多年之后依旧散发着温暖的气息。二叔没有问我怎么回了黎湾,也没有问我怎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

把我领进屋,他便去了灶房,先端了盆水给我洗脸,接着便端上了一碗白粥,“囡囡,饿了吧,快把粥吃了。”

我埋头喝着粥,刚洗干净的脸又被眼泪冲刷的哗啦啦的一片。抬起头来,看见二叔在灯火那边满脸慈祥地望着我。隔着灯火的那张脸,与我亲近而又真实,那一刻我的心头涌过一股暖流。

回到黎湾的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了母亲的坟边。那柸在我五岁那年便翻动过的黄土。这么些年颜色未改,坟边间杂地长出些杂草来,倒也热闹。难过到了极致尽是无语。坐在母亲的坟边,竟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要告诉她我长大了?还是要告诉她就在昨天我被人欺负了?或者还有更多?山下便是黎湾了,早上的黎湾笼罩着薄薄的雾气,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女人喊孩子起床的声音。声音在雾气里生动而飘渺,这些声音却与我无关。

这一次,是二叔把我送离黎湾的。虽然,我一再哭着说不要离开黎湾,可是二叔还是把我送回了舅舅的家。二叔亲自把我交到舅舅手中,我坐在墙角的板凳上听见他对舅舅说,“囡囡是个听话的孩子,你们对她好她不会不记得的。”我没有听见舅舅的回答,那个驼背的男人在我冒然回到黎湾之后脊背又弯曲了许多。

再回到舅舅的家里,舅妈和比我年长的表兄对我是不闻不问却也落得清净。舅舅对我还如从前,只是方式比从前隐秘,不再当着舅妈和表兄的面给我买东西了,总是偷偷把钱放到我的书包里。对此我一直是心存感激的,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来表达。很多年以后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舅舅家的客厅里的时候,舅舅却已离开了人世,那个中年驼背的男人在我十五岁生日送给我的白色碎花裙子至今仍被我收藏着,那是我孤苦无依的岁月里被爱过的证据,注定是要被我好好保留着的。

离开舅舅家的时候,我已经19岁了。那年我和表兄一起参加高考,我考取了北方的一所大学,表兄落榜了。上大学,给了我离开舅舅家的理由。对于我这次的离开,舅舅的心里是高兴的,记得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舅舅猛地伸直了腰,“明明,阿原考上大学了,这回你在那边真可以放心了。”原来驼背的舅舅其实是可以伸直腰杆的,我是那天才知道的。

上大学的四年,我没有回过舅舅家,虽然舅舅曾经辗转地从南边给我打来电话叫我放假的时候一定回去,可我总是有理由让自己留在学校。渐渐地舅舅也不再勉强要我回去了,其实他心里清楚在那个家里他以及他给予我的爱很多时候是无处藏身的。

大学毕业那年,又接到舅舅的电话,“这次你真得回来一趟,黎湾的二叔没了。”这一次,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我从北边坐火车,转汽车,一路颠簸着赶回了黎湾,二叔已经下葬了。那个隔着灯火慈祥地望着我的二叔,那个和我一起悲痛地看着母亲悬梁而死的二叔,那个替我埋葬了母亲的二叔,我没有来得及见上他最后一面。

很多年以后,当我跟我的朋友说起二叔的时候,他们都很奇怪,既是我的二叔怎么舍得让我一个人离开黎湾呢?对此,我只是苦涩地笑笑。二叔只是我的邻居,和我并无血缘关系。我本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离我而去。这个世界上最该对我负责的两个人都不要我了,与我毫无关系的二叔却在最需要人痛爱的时候接纳了我。一声“阿囡怕黑,先到我屋里来吧。”,一碗白粥让我不禁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个在生命里不愿与我同行的女人,这些年她是不是也会像我想念她那样地想念我呢?我很想告诉她,虽然那一年你离开了我可是我还是会常常想念你的,你给了我健康的身体和感激的心怀胜过一切。

我把二叔的辞世当成我人生的一次分水岭。二叔过世之前,我固执地以为对二叔也好,对舅舅也好,我是有足够的时间来感激他们予我的爱的。二叔的死提醒了我:树欲静而风不止,人世的无常尽在瞬息之间。我已经没有了母亲,待我如父的二叔业已离开了人世,此时我才明了,对于那些予我以爱的人们他们时刻都在期待着我的爱。

二叔已经不在了,驼背的舅舅也已经老去。那样的时刻,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有无穷的力量去爱那个默默地爱着我的人啊。可是我的力量却是那样的有限,舅舅在我工作一年后一个人坐火车来北边的小城看我。与第一次在黎湾见面相比,舅舅苍老了许多,远远地看去竟是个迟暮之年的老人的体态。在车站的广场上隔着来往的人流,我用有些生疏的方言喊了一声“姆舅。”

舅舅在人群的另一边微微地笑着“阿原长大了,比你阿姆年轻的时候还漂亮。”人群里的舅舅,依旧驼着背。我走到他跟前,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旅行包,另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这个世界上与我血缘最近的人,此刻我们的身体一样靠近。

舅舅来北方不单是来看我的,他的肺部长了颗肿瘤,希望能在这里的大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去医院那天,也是五月,北方的春天晴空万里。一大早我陪着他从城东坐公共汽车去到城西,给他做检查的是医学院里的一位名教授。去医院之前,我便跟教授交代过,不管病情如何一定不要在舅舅面前说实话。

舅舅在北方呆了仅仅一周的时间便回家了,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一向沉默的他对医生说,“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活多久,如果只有个把月的光景你还是让我回去好好做些自己没来得及做的事吧。”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我,转而摇头。其实舅舅最清楚自己的病况,既然剩下的时间不多,那还是让他用不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来不及做的事吧!对于舅舅这样的要求,没人有理由阻拦。

我随着舅舅一起回了家。舅妈和表兄待我还如从前般冷淡,舅舅却是一改从前的沉默,“他妈,阿原这么久没回来,给她做些好吃的。”“阿原那床上的席子该换了,给她换上我新买的那床。”还在生病的舅舅却似乎比从前更健康,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对于舅舅的吩咐,舅妈都是照办的,大抵是知道了舅舅时日不多,又或者她已经渐渐地试着接纳我了。

舅舅死的很安静,南方的六月,风和日丽。我在晨曦微露的早上醒来,听见隔壁的房间里舅妈打碎杯子的声音,接着便是沉重的哭声“你怎么说走就走了,”那个多年前站在院子中间对着舅舅谩骂的女人对丈夫的死依旧是措手不及的。

舅舅的后事是我同表兄一起操办的,那个在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因为一件白色碎花裙子而与我翻脸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们并排跪在舅舅的灵柩前,他依旧沉默无语。“其实,我要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忍让着我,谢谢你把自己的父亲分给我一半。”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跪在舅舅的坟边烧着纸钱。他似是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或者仅仅是风吹动了他的头发,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舅舅下葬后,我在家里又住了两日。临要回北方的前一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黎湾,空气中满是青草和苦楝树果实的气味。梦里,二叔在灯火的那边朝我微微地笑着,母亲似乎在天上的云朵里飘荡。这是黎湾,以及黎湾的二叔在梦里想念我,这梦境告诉我该回黎湾看看了。可是我终是没有再回过黎湾,二叔在的时候母亲不在他会带我去他家,二叔不在,我在黎湾最后的落脚点已经化作乌有了。梦里的黎湾,最后注定是要长在那片湿漉漉的黄泥路上,而我却无处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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